2017-06-25 01:20:14

在文学领域的创作中,故事翻新是一个有趣的现象。在民间口述文化传统中,同一故事经由不同讲述人转述演绎,最后可以呈现出十分不同的样态。而在书写文化占据主导的现代,不论人们有没有注意到,对故事结构的传承与翻新都始终存在。

故事结构的翻新存在两种形式。一种是明翻,即采用近似的情节、类同的人物设置,让读者在阅读文本的过程中能够即时感受到老故事版本的存在。这种故事的魅力在于新版本和老版本的差异张力,由于读者已经熟知老版故事的情节走向,阅读过程中会下意识随时将新旧版本进行比较,新版本的吸引力便存在于对故事局部情节或人物塑造的变化上,亦可使用现代价值观取代老版本的传统价值观,改变故事走向。好的翻新能使读者感觉新版本的差异变化惊奇有趣,但又合情合理。另一种翻新是暗翻,更近于借鉴。现代的很多故事情节,虽然具体的故事脉络和人物关系不同,其实仍然是经典结构的不断重复使用。脍炙人口长期存在的故事,其叙事结构往往可能呼应人类长期存在的深层心理需求,因此具有超越时代的效果。比如浪漫小说中三角关系、四角关系纠缠等结构,已几乎成为这类小说的基本要素,变化在于具体人物设置、背景情境、矛盾冲突等的差异,大体结构仍然趋同。

美国学者Jack Zipes编纂的小红帽故事集The Trials & Tribulations of Little Red Riding Hood,为学习分析故事翻新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机会。书中包含有从古代到现代不同国家作者对小红帽故事的重新演绎,成为观察故事结构流变翻新的案例。在法国作家Charles Perrault将小红帽的故事改写为书面文本之前,这一故事已经在欧洲口传文学中广泛传播。Perrault的版本包括一个简单的三角结构,小红帽受妈妈嘱托去看望生病的外婆,在林中遇到大灰狼并告诉它自己的目的地,大灰狼赶去吃掉了外婆又等待小红帽到来将她也吞掉。故事的悲剧性结局具有警示作用,Perrault特别点明其moral lesson是告诫年轻女子不要随意和陌生男子搭话,“大灰狼会跟着你到你家里”(Zipes将小红帽故事这一寓意扩展为美国rape culture的代表)。到了德国格林兄弟这里,故事的儿童化取向加强,重大变化在于以光明性结局取代了黑暗结局,情节的三角结构衍变为四角结构,出现了一个新的人物设置猎人,扮演保护者的角色,最后拯救了小红帽和外婆。

这两个广泛流传的小红帽版本包含了此后书面文学传统中关于此故事的基本构型,而后续翻新的故事,都可以看作是这两种基本构型的变调。对故事结构的翻新,存在两种取向。一种是缩减式,将原来的三角或四角结构压缩为更简单的一点或两点构型。如在一个重写小红帽的带有宗教宣传意味的剧本中,故事的核心转向小红帽本人,着重强调小姑娘因为天生丽质变得骄傲虚荣,最终受到惩罚,而大灰狼由原来的作恶者转向惩罚者角色,并且淡出焦点。在另一个版本的故事中,原来经典的小红帽、外婆和大灰狼的三角结构被压缩成两点,故事被简化为小红帽去看望外婆,却发现外婆是人狼。在这里,外婆和大灰狼的角色发生了融合,外婆由原故事简单的受害人角色变成了具有深度的双重身份的复杂人物。 另一种故事翻新的取向是重置人物关系、更新人物内涵。如原本是遭遇大灰狼而被害的小红帽变成偶遇大灰狼(人狼)而爱上他,而猎人又从旧版本保护人的角色转变成加害小姑娘的大灰狼类作恶者角色。在另一现代叙事诗版本结尾,小红帽在遇到大灰狼时掏出手枪将其射杀,并从此穿上了狼皮大衣。这里小红帽被赋予了新的力量,成为自己的保护者,而传统男权的猎人保护者角色被摒弃。

通过对故事结构的考察,可以发现翻新的无数种可能,旧版本的三角或四角关系更可以进一步复杂化。对故事的创造性翻新可以多关注传统结构中的盲点,比如原故事中被忽略的妈妈角色具有被深入挖掘的潜力,而一旦将小女孩小红帽改为小男孩,故事的走向又会大不相同。